是这样,好事在即。
曾将这一日奉为神灵之旨意般,心里有景仰,却不敢相信它终于成真。
心里有惴惴之思,四月之久,仿佛从相识之初你在心里便立下了与我的契约。这是这些细若游丝的干系,是彼此之于彼此的牵恋。
其实,演唱会只是一些歌声的集锦而已,只其中饱含的等待与希冀,见证的从陌生到熟悉的经过,从生疏至于亲昵的艰难,才是最好的事。
这便是我这般稀罕这一天这一刻的原因。
520,是近半年来的美好收尾。如是。
是这样,好事在即。
曾将这一日奉为神灵之旨意般,心里有景仰,却不敢相信它终于成真。
心里有惴惴之思,四月之久,仿佛从相识之初你在心里便立下了与我的契约。这是这些细若游丝的干系,是彼此之于彼此的牵恋。
其实,演唱会只是一些歌声的集锦而已,只其中饱含的等待与希冀,见证的从陌生到熟悉的经过,从生疏至于亲昵的艰难,才是最好的事。
这便是我这般稀罕这一天这一刻的原因。
520,是近半年来的美好收尾。如是。
石城飞絮连连,也大概半月余。每年的固式。也因太依赖车行的关系,似乎也将这些时不时能惹了碎痒的小玩意忽略了去。
身体并不过度敏感,倒是一颗崎岖蜿蜒的心灵,是胜越了天气预报的灵敏与尖锐。在情感的天地与汪洋间,一丝一缕风之律动,云之飘渺,便在心里的指针上唤起颤动的节奏。欢喜与悲伤,是起伏的线条落在思维这篇白苍苍的背景上。懂得者,一目了然。
其实,没有谁比谁更懂得遣词造句。只有谁比谁更用心,用真心的不怨与无悔。
对于感情的事,学着缄默不语。隐晦过度,便也是压抑。如何在微博的字里行间隐秘地镶嵌对一个人感情式的对话,真是一件考验文字描摹功底与情感内敛功力的事情。你一直在做,一年有余,然激情终在式微。绞尽脑汁想修饰的辞句,最后干巴巴的,是老年人却了水分的肤质,不忍猝看。
总是要想着一些目的而写。因着某人,想着某事,是内心熊熊的动力。
是年大旱,宁城许久未下过酣畅的一场春雨。每每清晨在路口,阳光从四面车窗窜到皮肤与眼睛里,唤醒希冀。也每每在这时,听一首学友的老歌,心里软软的,是想念的质。
知己知彼。你是柔弱弱傻兮兮单纯纯一颗不管不顾的心,绝非对手。
结局自在不远处。清晰明了。只是时间与时机尚未到达而已。
你们相隔的,绝不仅仅是荏苒的时光。时光之长并不要紧,可它另具一双摧枯拉朽之手,将一切本须对等的好事好物全全碎裂干净。而你自尊而清高,只容许自己结识个位数的熟人。四季轮换,恰巧轮出了最想的那个人,却写不出一种好结局。
午间日光浓烈,其实昏昏而眠最要紧。只心里的悲戚冲淡了睡意。不乏勇气,只怕沉沦不寿。
这是一篇亏欠自己许久的文字,经由某些又急迫又懒散的缘由勾引起。近日,身边故友纷纷又重拾在这里的ID,昨夜,那次未竟的泸沽湖之旅又潜入梦境,提醒它未曾发生却又若游丝般地反复游荡于过往的事实。我知,这已是心魔,终是逃不掉的。
过往的一年,时间太狭窄,容不下我们因物质的餍足而日渐懒惰与肥硕的身躯再悠游而过。这些艰涩的岁月,又匆匆夺走我的青春与柔谧,还有一腔温情与热火付诸文字的信心。以至于,我竟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写完它。
日月光华,弘于一处
很长一段时间了,恐慌于在空白的电脑文档中写下长长篇幅的文字,一种心理的桎梏与莫名的惧怕,以为再写再描摹,只不过是之前的复制,无论心情或者旅途,无法 ** ,亦无法超越。愈来愈习惯在格子与框架间纵容思维的固化,比如这一本MUJI制牛皮纸记事本,比如微博140字限定的小方框,比如用铅笔工整地写完一字一句一行一张,尽是虔诚,尽是物尽其用的珍惜。
去岁,11月的丽江之行,是古城情结祛旧弥新的复制,亦是若洪荒之初生猛绚丽异常的圆梦之途。一年之隔,一类故地重游之夙愿过快实施,当机票与假期在手,真不知今夕何年何日,我又何德何能,竟能再走一次古城的青石板路、再听一次雪山融水潺潺路过城间的声响。
万种欢喜,只在旅途之初。身在寒凉彻骨的三九严寒天气,心里却装着那个高原阳光盈满的城,一笔笔,写不尽缱绻思念意。
想起飞机降落于昆明前夕,视野内大团厚酽酽的云朵,又轻盈又软柔,之下,片片绿茵植于广袤的红土之上,是最爱的衬比,红与绿的在自然中的闹猛生动,理应只属于这一个西南边陲四季皆春的城。
那一晚,侧卧于从昆明至丽江的车厢内,睡意稀疏,铁轨与车轮之间的铿锵摩擦似声声慢的韵律,教人不得安眠。想起往事中的类似境遇,一个人提行李往返于南北的五年循环,那些在列车的不眠昼夜,仅靠一本书维持的旅途光景。那时的心里装着唯一的爱情,坦荡而单调,是窗外朗朗乾坤的坚毅高洁,以为爱有星辰之灿烂,擦拭尽人世的疾苦与痛累,深信不疑地为爱奔赴,天亦要眷顾几番。如今却已不适这卧铺的局促压抑,又存了此次旅途的担虑,故地再访,总有捉摸不定的猜测,那心绪,是故人重逢前的忐忑,是心中一杆摇晃不定的天平,一端是过往,一端是如今。当日在丽江所经历的景、物、人可安在?物是人非,或者物人皆不是,或翻天覆地,或亘古隽永,皆不在计算内。一夜辗转,冰冷车厢穿梭郊野的呼啸风声,似锐利刀片,刮割着心绪。意难平,不知那般,明明,是当日离开时撂下的心愿,明明,是又一次得享无所顾忌的悠游时光,明明,是又一次沉溺于明媚自由的古镇繁华,何来如斯担虑?或许,你只害怕求而未得的平静,逃离至于丽江之远,亦未成型。
一位素昧平生的友人给出建议,卸下心中陈习延宕下的所负所累,以耳清目明之心之姿去迎接一个新的丽江。我于是想就秉了一颗拙拙赤子之心,之后的一切,尽是与这个城懵懂初识的惊喜了。
可真正如新生般旅途的起始,便遭遇古城清晨的一股股透彻入骨的寒意,一时的手足冰凉,以为冬至。日光初初升腾时分的丽江,有脆生生的新鲜与清亮,直映入眼底,唤出一种陌生的视觉,这方城池,竟是初初邂逅的吗?然于这青石板路的踢踏踩踏响动,这流水于窗口檐下的潺潺低鸣,这如织游人天南海北口音杂陈地寒暄,这串串灯笼悬起的客栈风情,这曲曲民乐托起的纳西古风,这轻轻柔弱散播于街巷、屋檐、廊厅、店铺之上的单单专属丽江的氛,疾风劲雨般扑面而来,又是记忆里那副轮廓了,举手投足、音容笑貌,直至于眼底的矜娇笑意,嗯,确是丽江,确是朝思暮想的这幅天空与城池。
急不可待,摄下晨昏之间的一幅幅天空。一望无垠的碧蓝与纯白,便可消磨殆尽一切在高原之地的嘈切之思。这般重复着的许多昼夜,晨有新生亮白云朵与新展浅蓝天际,午间,因日光的气场太盛,白与蓝变得近乎透明,淡而轻盈,是那午间食得的萝卜汤,清澈见底而滋味无穷。近傍晚,日光渐渐晕厥式微,显出慵懒做派,蓝白似也浓艳了些,是碧蓝与浅黄,因最美好之黄昏光线之渲染。而它们无匹的美好,只待六点光景才迟迟覆了黑色夜幕。这慷慨与大度的劲头,非要足足显赫过十一小时才甘心。而虔诚观者若我,对自然之恩赐感激漫漫,每每抬头,即刻卸下肩颈负累与心头辎重,在碧蓝纯白如洗的天空下,心目澄净,一览无遗。
古城之夜,最是无边之潋滟与沸腾,风情与迷离,悠然与软润,红艳艳的灯笼火花衬出一张张欲挣脱尘世羁绊的眼神与表情。那一夜从“一米阳光”群魔乱舞般的剧烈鼓点中抽身逃离,急赴一旁又安静又寂寥的“小吧黎”。那时,浅白的灯光里有位颜目安静的男歌手拨弄着一把吉他,唱着耳熟能详老旋律,又深情又沧桑,直直沁入我心。后来,酒量甚浅的自己在一杯玛格丽特的微醺中被春天里的激昂唤起,复又感慨地醉在许巍的《曾经的你》的轻快与洒脱里,一些不知名的曲调从吉他中悠悠扬扬而出,并非熟稔与陈朽的腔调,却是声声入耳入心。享尽如此一种安详,吧桌上一把羸羸一握的烛光,拥挤落座却静若处子的听众,独自吟唱一晚又一言未发的歌者,近处流水幽幽,高处星光熠熠,无边夜色,在歌者的浅吟低唱中消融尽各种心绪、情状、感喟,再独自吞下。
总有遗憾,此时身边少了一个你,少了一些你们。
那些歌者,唱相似的歌,声音里暴露的灵魂却各异,故每一段旋律又似夜空之灿灿星辰,绝非雷同。下一夜,在D调BAR,歌者路平与大军又给我新一轮的感动。路平有歇斯底里倾倒的深情,而大军则是调侃与幽默、乐观与昂扬,合唱便是无可匹敌的默契。那个酒吧只一小间简陋屋子的布局,几张长椅、几摞靠垫的随意,几瓶啤酒的恣意挥洒,屡屡与歌者举杯共邀夜色的熟稔与自在,以至于最后躺倒于靠垫之上默默唱和的困顿与慵懒。一小间,关不住之自由之风情,与逃离俗世尘嚣之窃喜,暂且只能溺于歌声、吉他声及鼓点之执迷。一夜间,若梦若幻,清晨在客栈醒来,竟不知昨夜经过之几分之几。在古城,刻意在记忆上镌刻某桩好事,本就是做无用之功,因这些,在日后想念丽江的光阴里,直会愈加清晰。
想起又一日逃离在近郊的拉市海。萧萧寒风之间,烈烈日光之下,一匹棕色小马,一位当地引路人,一片半山腰青葱般鲜与拙的松树林,绿茵茵着,一派洋洋生机。马儿在主人的管束下走出晃晃悠悠的缓慢来,到达半山腰处停泊,一眼间的起伏山脉,碧空如洗,只悬了几朵单单的云,这开阔的劲头,盛大到真能盛下着整个恢宏之世了。下马,在山坡上走动,近处有几株灌木的叶儿兀自变幻着颜色又急吼吼地迎风凋零,最后剩枝干单单矗立于这天地山川之间,又独立又沉默。或者,它们便是三毛曾歌颂过的那种树木,这般作想,便肃然起敬起来。
那一路真是马背上的悠悠然。走行于天地阳光之中,一小段高高居于马背上的颠簸,踢踢踏踏的脚步,叮叮似脆的铃铛,素朴若脚下踩踏泥土之原色般的交谈。在以往如何深沉的思虑都消解为目前的涓涓美意,我欲这般只与自然交流、与村民闲聊,浅显的话题,却引出日后回想时璀若金石的感动。
后来,有泛舟海子之上的轻盈。正午时分,日光因普照而失掉焦点,只能铺洒于粼粼波浪之上,一层层一阵阵地眩目。湖水至清,游走于指尖,又冰凉又剔透。最绝妙处,是片片浮飞于湖面的草丛,镶嵌于窃取了天空之蓝的湖水中。红黄两色的叶片儿吵吵嚷嚷地缀着。是国画之法,将各种色彩泼于蓝色背景之上,挥洒得恣意而凛然。
难忘手边穗穗从湖底欲挣扎而出的水草,随波逐流的碧绿颜色。娇俏纤美的身姿,不止因水而走的灵动,更是向着日光而上的炯炯生机。它们鲜嫩而美好,纤瘦而强韧,丰沛而茂密,是拉市海中飘摇的精灵,伴海而生而死,千万年间不离不弃。也知如今海枯石烂也是很快,而执拗如植株,却有横亘千古的坚毅。有一刻,我想起那首著名的诗歌,在拉市海澄澈的水流中,我也欲做一株剔透玲珑的水草了。
终于又渐渐见出丽江的好来,不止古城建筑的卓越风姿,上覆低低的天空,近郊是青山、碧水、红黄相间的树林,夏天有大片大片繁茂的向日葵花田,雨后有如期造访的彩虹,有四季常有但最无价珍奇的倾城日光,衬托起一颗颗卓卓然于世间独一无二的心。
在束河里,是另一种沿河而居的做派。
我爱这略略嫌宽的河流两岸酒吧、餐厅与咖啡吧依次排列的盛况,爱稀疏的游客与慵懒的店家,爱下午与傍晚时分旁若无人兀自弹起吉他唱起"张三的歌"的那位声线浑厚女歌手,爱家家户户门口的那一条晒着阳光、不惧陌生人亲近的拉布拉多,爱疾疾流水携带着碧碧幽幽的水草欢悦流淌的轻快,爱临溪摆开用冰凉雪山之水浇灌浸泡着的盆盆鲜嫩爽脆的用来售卖的瓜果,爱客栈那位腼腆而帅气的意大利帅哥老板,爱一家挂满蜡染桌布仿若经幡的染坊,爱因躲雨而误入的这家与男主人相见交谈甚欢的天涯BAR,爱午后小酒吧里原创的民谣与摇滚中凝结的真情与热忱,爱吉他弦弦直穿透至心底的震颤与感动,爱淡季寒凉与清冽的束河,爱束河里暧昧、松软至于盈盈一手握的丰沛、悠长而惆怅的氛。
这一晨的丽江变了一张青灰色的脸,雨丝连绵不绝地落下,已然彻头彻尾的冬雨之寒了。收拾好行装,在木质窗棂前站立许久,未曾期许,能在以日光著称的古城观得这一场淋漓不绝的绵绵雨,又惊诧又感激。竟是不知所措周遭这汹涌堆垒起的寒意,指尖是你不可丈量与体恤的麻木不已。在古城微弱的天光中,我越过层层叠叠的青灰色屋顶,越过无数冗密的雨丝,越过几千公里的遥远,尽全力感知你所在城的暖煦,与浅浅隐隐的冬日暖光。我知道,它们与你一起,不吝啬被我思念与记牵。
在大研古城滞留了三晚的客栈在五一街振兴巷的下段,一方小小巧巧的院落布局,一位天真烂漫的纳西少女招待,一间携带着小客厅的套间,落落寡淡的风情,却有居家般的宁馨。只我们两位住客,早出晚归地度过了几个昼夜,与主人家稀疏地照面,浅淡地交谈过数回。而在离开前,男主人竟好心地帮提行李,陪我们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去达古城口的搭车处,一些“再见”“再来”的寒暄,是突兀而至的好意,却能驻留在有关古城的回忆里,久久不肯去。
在束河的“虫子家”客栈,却是与这对情侣老板有从头至尾的熟稔。一位意大利帅小伙,中文名曰虫子,秀气的脸庞与善意的眼睛,是人间四月的桃花,真是让人忍不住倾心地好看。浅夜里围着火盆取暖时候,一来二往的交谈里,得知他早年来中国学习汉语,在四季若春的昆明遇到梦中的东方女孩,于是相约来束河,租下当地人的纳西院落,20年为期,翻新与重建成如今的客栈模样,静待天南海北的陌生旅客。那条唤作巧克力的小狗乖巧可人,清晨时分,它在木质楼梯上奔跑与歌唱的动静惊扰了一客栈的梦中人,却又恼怒不得,因它是如何喜人的精灵啊。虫子亦是,会精心地煮制一杯云南小粒咖啡,不紧不慢地手工研磨咖啡豆,拆开利乐包的牛奶倒入盛具中,一系列的稳妥,看得真让人安心又欢喜。不知这方小客栈能盛放与延续这位意大利青年多少与多久的梦想,只若我般的访客,却是来束河找到本初的那个社会之外、人群之外的自己。
所描摹的这般美好不可方物的情状,只附着于古城本身,可在其中历经的心情,却有百折千回地婉转与升降。这原本就是一段多么寒冷彻骨的时光。后来,阳光的缺席成了最大的刽子手,一连串连锁反应般的冷冽、冷战、冷漠、冷寂,只一个冷字便直落绝望谷底。真莫道不消魂相揭开的那一晚,无心外出听歌,蜷缩在被窝里瑟瑟的,假装看无聊电视取乐。而心里却是惹了极寒的病症,是痊愈不了的狠毒与决绝。一番冲动的肺腑之言,或许是累了许多天、若干年的积怨,一朝冰破,再无凝聚成光洁与坚固之生活表层之余地。
真是心魔一般,因在心底密集铺陈寒意,于是,所见、所闻、所感、所知便似刺入了冰棱般,巨痛延绵至于骨髓。这一次的倾心诉说,将最丑陋的潜在的缀满人性弱项的关系本来曝露于晴天与寒光之下,原来,薄凉如我,早已将所有人都排斥在精神世界之外。那空寂如幽幽山谷的内心,只自己孑然一身,屈身卑微,又傲世独立,无人知晓又无人知解,无喜、无悲亦无动、无恸,笑泪表情俱佳的皮囊之下,是一副业已枯朽的老灵魂。
我是注定要孤苦一生的,因性格与灵魂上的具具黑洞存在。这些是胜于砒霜的荼毒,将曾无知、天真、澄净的自己一点点吞噬殆尽。如今,只有这一些空洞洞的眼神与身体,世故的做派,矫俗的谈吐,不欲生亦不欲死的赖皮,迎接昏聩老迈的临死前的截截时光,在手边体内渐渐流淌干净。
最后一午后在束河,小吧黎的温馨卡座,一杯卡布奇诺,一块CHEESE CAKE的闲致。对岸的女歌手一把雄浑的嗓音唱起新不了情,随束河这一日的瑟瑟寒风直飘进我的窗口。“心若倦了,泪也干了”,是高原地早晚的凄苦。小镇的居民与偶尔的游客在窗下走出节奏各异的脚步声,三三两两稀疏地经过。
旅途之初的狂喜早已褪尽,只待旅行于我,绝不在当下放任、放逐与放松之意义。如此刻在宁城的书写,溯记忆之长河而上,忘路之远近。
只剩下最后一些愈发稀薄与简短的时间,最后一个傍晚、浅夜、清晨、中午,如此推算,于是,最后一次造访我的束河食堂——一家唤作“百草堂”的甜品店。暖烫的凤爪汤与清火的老鸭汤,及温过的双皮奶,一点点堆垒起一晚的热气。那个纳西小伙子生得怯怯模样,却健谈而好心,几份汤食的制作花掉了近半个时辰。那些天每每如此,他在高高的柜台之后忙碌,我在一旁的炭火盆上烤火,边翻阅书架上的图画书。店中来客稀疏,格外缓慢而安静。一直倾心这般清爽的小店,不油腻、不喧哗,各种水果与坚果烹制的甜品,各种小份量的粥与煲汤,适合少食多餐的胃口。听这位打工的年轻人提及,店老板在束河经营着好几家大型酒吧,这甜品店的小小营生只为留住这一铺面而作。不过细细盘算下来,也是赚钱的买卖。只,在束河里,许多人开一家店的本意是为驻留,而非钱财之赢利。
比如另一家CAFÉ,被我冠之以束河最美味的蛋糕产地,“龙潭咖啡”是束河四方街口的一席狭窄店面,鹅黄色的墙体装帧,墨绿色的长沙发,仅两方桌面的狭小。门口的冰柜里常年只陈列三种蛋糕——CHEESE CAKE,提拉米苏与巧克力核桃蛋糕,还好,样样皆心头所好,每日冒着体重飙升的危机尝过一块也不过瘾。来自新疆的店主亲自琢磨配方,经千锤百炼而成今日之绝妙味道,至于其中玄妙,真正是绝密了。这日近午入店,睡眼惺忪的男店主在吧台后准备蛋糕制作的材料,煤气炉上一把铜壶正在煮制一杯云南小粒咖啡,一屋的浓香散不去,又因半屋的浓烈日光而腻人不倦了。他穿合身的运动裤与户外鞋,疏朗的眉眼与短发,谈吐亦很清爽。坚持自己烘烤最新鲜的咖啡豆,制作绝无仅有美味的蛋糕,及固执地按照土耳其的古老方法烹制咖啡。据说,铜壶底残留的咖啡渣的形状能预测饮者的命运,是神秘的算命法,沿用至今。而我欲吞下杯底这一些残留的渣滓,将我之于束河的恋恋不舍全部匿于这行径里,成为不可言说的秘密。
那一夜,守得云开月明。去天涯BAR与店主北风道别的一小段青石板路人迹罕至,却有月之清辉遍布。抬头,惊见连日的乌云竟不知何时已散去大半,一轮亮而圆的朗月正大大方方悬于云朵边缘,真是熠熠烁烁的,教人眼中心头皆亮敞敞起来。许久未曾见这般通透鲜嫩的新月了,那般低,真有唾手而得的喜人幻觉。不自觉的,在月光奏鸣曲中,阴翳沉重了几日的脚步格外轻盈。比如,天涯吧内此刻悠然而轻快的吉他声,踏月造访,每张桌上多了一枚细瘦的红烛,旁桌是几位年轻的游客爽朗地玩起真心与冒险的游戏,陆续有陌生人上去唱歌,北风悉心地帮忙伴奏与和声,又有人过来打鼓做节奏,是一些爱音乐与自由的精灵们的玩耍嬉戏,气氛真正是好到极致,怎么形容呢?是疏朗而热烈。这大概就应和了北风创建这家酒吧的初衷,以实现自己爱音乐的梦想为第一要义,再以酒吧为平台建立一个束河音乐人的圈子,唱着玩着乐着。梦想就这般照进现实,在束河,似乎没有什么理想是奢望,是不可企及。
是夜受了这飘摇之氛的感染,轻声跟着北风的吉他唱着,忘记此刻身处,在高原夜寒逼人的丽江,还是初冬阳光氤氲的南京。花房姑娘,他唱得激昂而歇斯底里,我听出温煦的依依惜别的感动。临走前,北风说起来年应该会灌一张唱片,到时候再送给你们。我想,为了这张碟,来年还是要来束河一趟的呀。
星河夜夜灿烂,青黛色的天空亦日日整饬一新,云朵忙着团圆又分散,自顾自玩着亘古不改的游戏。我在丽江这一幅天空下走着走着这么久,惆怅得都不知怎么才好,只有离开了。也是暂别。
曾经我最爱的楷体,用来回归。
也是汗颜,经由一个从微博回归博客的朋友的提醒,才有勇气重新开启这里的门楣。居然连用户用与密码都模糊不清。
大半年的光景全悬在微博里,140字,短小精悍,一言以蔽之,即时即刻,手机客户端的普及,图片上传的便捷,与众多朋友经由它的惺惺相惜。它不止是文字火花的栖息与释放地,更是一类交往的途径,纽带,声讯。
是懒散的人,又易固步自封。常常在一种温柔乡里呆久,舍不得走,亦懒得挪地方。
但是,做大段大段文字的能力却在失去。是负面一种。习惯140的短悍,竟走不过长长的文思。居然成了一个简洁到苍白的人。
我想,应该静静,应该平息淡气,做些有关长篇文字的好事。
(这是我自己很喜欢的一篇游记,皆由微薄而起,后来串联成此。故,是第一感受。)
回宁后的那一晚,身体突然不适,卧病的两日间,想起在河南大地上的自己这般不惧酷暑、生龙活虎,便有一股浓浓的不甘,想问问这窗外的青天白日,难道这些时间与中原的山水、古迹亲密无间的相处,仅仅是一场惘然?
我想着许多年后,是否还记得在烈烈三伏天气的这场旅途,有关曾经广袤与繁华之极的古代中原,峡谷与流水,石窟与古寺,饱蘸了酽酽历史更迭之遗恨的土地,附着了郁郁敌我攻守之悲戚的城墙,一日千年的幻觉,即刻就在脑海中百转千回,盘旋不去。
终归是一场被动的旅途,及被动衍生的情绪,再有喜爱或者眷恋,似乎也都不那么纯粹了。最后一日,回宁的动车缓缓启动,心情很寡淡,既无对所离之地的分外留恋,也无对所往之处的别样向往。何谈似箭的归心呢?就这样的,随着车走,沿途停靠,无论前方是家乡还是异乡。
最深刻的,却是那些日子的炎热,恶狠狠的,对陌生人的不留情面。业已习惯火炉南京的我亦无法算计好三伏天的中原日光之浓烈之潋滟之赤裸裸的暴戾,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在皮肤上,绞出股股汗水来,却不见疼。我又见自己缓缓成为一只炎炎日光下发酵完毕的馒头,是旅行团餐上那种,白中带灰,并不十分清纯干净,晦暗的面色,虚浮的内里,又时时散发出热腾腾的水汽来。整日馊掉的汗味侵身,优雅与精致堕地,常常站在正午的高温里,就不自觉地视自己为汗滴禾下土的农人,这次第,是将这一夏在南京未竟的汗水全部流尽了。
可言及旅途本身,我又是甘愿的。即使挥汗如雨,即使头昏目眩,若得置身青山绿林、潺溪猛瀑,或临唐宋遗存、雕梁画柱,而不是走访人工刻琢、复古仿制的建筑,我都刻意保持着高调的热情。与自然及历史亲近时,便有对身体之苦无所畏惧的心意,是天地风物的感化吧,那些临景而生的熨帖与餍足,足以遮蔽体力的虚弱与空浮。
唯在山水间的一日,最是尽兴。云台山,峡谷奇观,是央视的广告语,耳濡了这么久,终得一见,竟真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清晨沿着急弯毕现的盘山路一直往里处高处走,山间清凉,荫风和煦,有潺潺水声萦绕左右;又是群峦环绕,雾霭散不去,迷迷蒙蒙的,有仙境之嫌。这眼中意,以为是空谷幽兰般静谧。
其实,峡谷类属的景走过颇多,但这里唤作“红石峡”,又是云台山的标志景,必有其可圈点之处。走进地面以下68米,迂回2000米长度的峡谷入口,皮肤毛孔一阵收缩得紧,继而,甘之如饴的凉意。两旁高耸的褚红色石壁,上有人工凿就的观景栈道,一米见宽,却是刀斧之下横空出世的奇迹,仿佛以类此开凿著称的郭亮,心下惊叹,这一刀刀的宏大,血与汗的浸濡。
随单队排列的人群往前挪移,脚下深潭,一汪汪碧玉;头顶重瀑,一线线珠帘。贴身的石壁间漫溢出浅浅痕迹的水流,汩汩欢悦地淌。满目清新得欲裂开来的潮湿,满手水晶般剔透玲珑的凉意。
容我多停留一会。仰首,闭眼,倾听,这漫天的,瀑布砸落于石壁的声响。湮没人声,湮没一切嘈嘈切切的杂乱之思。
精华处,亦在茱萸峰。往山腰间的停车场去,途中穿越十几方当地居民人工开凿的洞宇,黝黑的,又冗长,在黑暗与光明的间隔转换中,钦佩起千百年来他们愚公移山般的执着来。时近黄昏,越往高处,脚下的这一整幅迷雾延绵起来,沉重而艰涩,又想,此刻若得你坐在右手的位置,那接下来的冗长难测的旅途,会不会突然就轻快无虑呢?
当年王维慨叹“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顶峰海拔千米有余,而从第一步台阶处始,登顶需攀爬过1600余级的台阶,更最初与最后的险要处,目视有60°的陡峭。在大半日游览的体力消耗之后,心存迟疑,却又怕露了胆怯,亦步亦趋地紧随同事而上。也是不服输,想着当年王维亦未描摹兄弟登高的艰险困苦,想来这茱萸峰,未尝有望而却步的阻碍。
此刻回想,登山中呼吸的阻塞急促,汗水的飞扬跋扈,都抵不过登顶那一瞬的豁然开朗,最后的几步台阶走出仙人般的悠悠然来,满目、满手、满身皆云雾,缠绕、晕染、涩涩不清,而脚底难道也踩了这般七彩祥云,故费不得多少工夫,就征服了这一座“茱萸”?我在云中行走,思绪几近飘渺无定了。
更惊喜,是云间赫赫一小座道观,此番造访,俨然将我带入《空谷幽兰》中探访修道者的角色。三两位道人慢悠悠行于这几座殿堂之间,装扮整饬、面色安详,一张张波澜难惊的恬貌,引我这般的凡心艳羡不已。想走近与之交谈,又怕露了浅薄无知的怯,故只得收了心,虔诚于主殿的神像前跪拜。我不认识他,亦不求任何的庇佑,只想着这双手合十闭目静默,聆听一些内心的响动,它们纯净而善良,温润而平和,亦知足无欲。想留住那一刻的自己,故意拖延在云中的逗留,迟迟不愿下山。以为这般仙境之遇,夫复何求。多年以后,亦能犹新记得,那本书中描摹与追寻的尘世之外的幽境,也曾唾手可得。霎时芬芳,一世留香。
当年作遥想状的王维,佛禅清思之外的诗人,亦逃不脱乡愁别绪的羁绊。佳节当前,循古登高,以为历尽身体之苦,终得仙境之逍遥。然,在云间,只见重阳天高气爽,茱萸遍插,怆然反顾,到底手边身后还是少了最想的那一个人。在高处的孤独,又凛冽又绝望,我们之间隔绝的,又是一高山一长河般岿然不动的辽阔与寂寞。
后来,下山的路途只消简单的重复,这里的山间密布霭,抑或霾,浑浑浊浊的,也望不见天,一整片的灰满山遍野,教人昏昏欲睡。云台山之后,只剩人文景观的拥挤与躁闷了。当然,还有永无休止的三伏暑热,是笼罩在中原土地上的恢恢之网,逃不脱。
有两晚居于洛阳。车沿着延绵二十公里横贯老城区的中洲路走,这方九朝古都,这本内容丰盈纸张厚重却又似被遗弃良久的孤本古籍,在眼前一张张铺陈开来。牡丹,只消春夏之交的惊鸿一瞥,洛阳水席,亦被编排为千年前的豪奢,如今的洛阳,只呈了一股子旧朽气息,又急急地赶着现代化改造与建设的脚步,渐渐乱了分寸。
又一晚离队脱逃,以寻觅一杯咖啡为借口。最让人舍不得的黄昏时分,路旁瘦高的梧桐叶儿摩挲出乡音般的响动,及这里入夜后更上一层的闷热,与南京比,亦未见绌。在异乡的街道独自行走,看天际一片片透出深灰,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听一声声如豫剧唱腔般刚硬的方言调子,心里那股子自由欢乐的劲,就倏地涌了上来。终于,得以脱离景点与宾馆两点一线的虚浮,着实深入这九朝古都腹地痛快地走了这一遭。珍藏起在陌生地方一个人走路吃饭观景的时光,脚下是千年堆垒的历史,仿佛这踢踢踏踏的脚步也是在与古人在对话了。洛水之阳,悠悠古意,款款追思,是夜,于城市的低空与内心深处徘徊荡漾不去。
有一刻他传来讯息,“只愿在洛阳街头陪你随处游走的人,是我”,恰在心中泛起柔情蜜意,当然不止手中这一杯冰咖加多糖之故。感激这一份心意,总是天南海北之远,终不得一处相遇,然衷肠一诉,亦非时空所能隔绝。
那一夜,洛阳的夜热得深沉又寂寥,独我穿梭于陌生人群,步伐轻盈如箭。踏着唐时东都的璀璨与绚烂,一步步走出一方新天地来。
这城的另一样瑰宝,当然是石窟。我这般如此纠结于历史与古迹之人,多少沾着一些石窟情结。漠漠荒野,晌晌石壁,北魏至于唐,集千百年朝代更迭的文化衍进与文人匠士的智慧心血于一像一凿一镌一刻,多恢弘,多盛大,多厚重,古今一贯,天地一瞬,皆为这神态容貌形状各异的神像所承载所领悟。那一晨,我碾过从脸颊滴落至于石阶的汗水,爬至高处来与他相遇,凝望之眼,里面自有一世界、一天地,那里纯净深远、遥不可及。我多么羡慕,多么虔诚,又多么低,我欲珍藏那一霎时他给予的慰藉与安宁。这其中的秘密,不得说与他人听,而我这般,注定是单单不寿的深情。
后来,在滚滚湍急的河水对岸远望龙门石窟,半幅雄浑,我想起当日白乐天是否亦在相似的眺望里,面对着炯炯佛光与汤汤河水而写下壮丽诗句。原来近旁便有诗人的纪念地,百余石阶之上,是一幽幽小寺,名唤作“香山”。格局娇小,殿堂屋舍举目而概,也闻不得袅袅香火气,几乎不是佛寺的寻常,却安静异常,引人流连。行至寺后山中,溪流潺潺,绿树荫庇,蝉声悠扬,若得以在此间茶社闲坐半日,口呷清水,亦能沾惹这一点遗落于现世的仙气吧。
那一片热辣辣午后阳光下,白马寺人烟凋敝、游客寥落。独自看取寺前一池接天无穷碧的荷叶,及寺后一片古枝干挺拔冲天的松柏。树木无声,千年间渺无声息地俯视这一方最古老国家寺院的兴衰荣辱。有汉一代闻名于世,之后历经战乱,喧嚣与坚毅,损毁与破败,如今,古朴有余、辉煌不足,一副业已式微的矜持与静默。庙堂之内有一两位执勤的僧人,自顾自翻阅经玉枕纱厨文或者扫地掸尘,似与这现世无涉的。得他们相衬,在千古之久的佛像前,我恍然闻见一日千年的急遽与忧伤,头顶白晃晃的,眼前古朴朴的,分明是汉时风光。
之前短暂掠过的关林,原址上是当日关公被斩首之后埋葬身体的坟冢,如今也是庙宇的规模。有明代万历年间遗存的殿堂一座,斑驳的内顶有当日五彩毕泼的绚烂,鬼斧神工的精妙,最是心仪。我只是想着,即使走过这最不知名的景,若有一两处让人念念铭刻于心的,那它在记忆中便有了生命。旅途中发生的美好,不知飨眼,更需飨心。
最忌在这般炎热聒噪的情境中造访这些古朴静谧的寺庙,直失掉安然看景与潜心拜佛的耐心。遗憾落在与洛阳告别当口,之于这城市的历史与现今,终究是陌生人。一日终敌不过千年,一回终读得肤浅,匆匆一瞥、一念、一顾,与这古都的前世今生,相对默默两无言。
相较而下,少林寺真是预料中的繁华地了,虽地处山野,却巍为旅游地之大观,又喧哗又市井。只这一方塔林是喜欢的。倚在穿插其中的松树枝干,在某方不知名的合葬之塔前停留许久,古木作伴、青山以靠,一世清修的朵朵魂灵静栖其中,竟无一些坟冢之地的苦怨,却是清尘扬舞的释然。一路走得很轻,怕惊扰,以为造次。
遗憾处,是得知寺内藏经阁原搜集贮藏之经玉枕纱厨文奇书多半在唐代中期的一场人为焚毁中消失殆尽,真不知易筋经如今身在何处了。藏字缺半,是最入木三分的惋惜慨叹。
那些日子,三伏天,酷日当空,暑热缠身,又爬山涉水、访寺探古,一路却有预料之外的莫名积极。
在开封,又一次被夕阳下那层层圈圈延绵的古城墙俘获,怎么都挣不脱这城墙情结,是一根系于脚腕的无形丝线,初见明城墙刹那被绑缚,继而羁绊一生。古时,凡城便须筑墙以防御,京城尤甚,只是有宋一代重文轻武,竟然连这城墙亦修建得脆生生的,为北部的辽与金一攻即破,其中故事,在武侠小说中早有印证。然当年汴梁早已沉寂于地面之下15米深处,昏昏不醒。黄河泛滥,一次次湮灭,又一回回重建,时至今日,眼见这城只继承了开封这一故名,其余皆非。最富盛名的开封府早已溺于一方湖水之下,当年的白面书生包拯亦被拟写为青天传说,只剩这一面长度未减而高度愈削的古城墙,面目混沌,巍峨不动,俯瞰这城中的开封人,一代代从黄河水灾中起死回生,绵绵不息。
是夜,刻意让的士司机沿着覆了开封府的那面湖水走了大半圈,又路过灯光荧荧的一段城墙,望见它们在夜色中蜿蜒婉转,影影绰绰的端庄与秀丽。千年汴梁,清明时节河岸的繁华早已湮灭于泛滥的淤泥,抑或历史的代谢更迭,图依然,景与城皆不再。最见不得古都的颓败,比如一座城的盛衰,终究汇入现代都市发展的洪流,有了千城一面的悲哀。时空的揶揄与捉弄之下,个人如何渺弱无力,又如何透出智慧之光,见微知著,博古通今,将古今同悲同慨,在心里勾勒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开封来。
中原地停留的最后一晚,在宾馆夜灯的幽幽亮色中,写下一些迫于己而抒的有关古都的情感。其实,它的如今并无特意动我心之处,只是惦记这脚下是千百年来层叠堆垒的城池,便有亵渎历史的惴惴之思。宋并不是我热爱的朝代,但它又齐聚了词坛的翘楚,李清照、苏轼、柳永,或者欧阳修,有瑰丽如繁花的长短句,有清新若山溪的散文,亦有金庸笔下的侠骨柔情,不容忽视,而由市井闹猛的汴梁至于艳丽悲戚的临安,急转而下,末世来的如何迅猛与无阻,让人动容。
无论多久长的旅途,完结时候总以为匆匆。在路上,观自然之景,读人文之物,各取所需,攫取天地山水之真,历史故事之善,皆拥于胸怀中以为大美。这当中经过的时光,若白驹过隙般,又苍烈又浓郁。
可再多自以为是的感怀,终是经不起细细推敲的。那般的炎热封莫道不消魂锁了思考深入的空间,只凭感官及好恶的直觉,每日晚归,关灯后,借助手机的背景灯光,用微博140字定量的书写框录下一句一段,或抒发,或感喟,或记录。我只是太依赖这一种方式。唯独在书写时候,才有身体与灵魂合二为一的快感与餍足,只有笔耕不辍的自己,才是最完整、最可爱、最为己心认同的那一个。
原来多日之后回望,那场旅途中的波折、辛劳、烦躁、困苦皆可以忽略不计,只能细细描摹下景物与经过的善与好,它们独一无二,不可复制。仿佛在烈日下亦有拈花微笑的淡然,心里变得恬淡而宽容,亦时有背起行囊、立即出发、不断离开的勇气。因为我知,在每一次的旅途,都将遇见与收获另一个更好的自己。
在普吉岛三日又半的光阴刚刚经过,光亮如新漆,泛出荧荧的魅惑之光来,引业已回归的我继续沉溺。离开与回来时候的南京都在高温中煎熬,这里的空气粘腻而厚重,各种知名或者莫名的压力齐齐涌来,喘不得气。亦知,这便是现世,是生活,而在普吉海岛的时光,只能在余生的梦境中,一次次反复着咀嚼回味。
这年的八月初,潜藏于心中三年有余的普吉自由行计划终于得逞。出发前的几日,竟然无心工作与睡眠,胸中有澎湃的期待,不可遏制。夙愿达成的惊艳,在前往浦东机场的那个清晨业已验证,漫天的朝霞在车行的前方一寸寸铺展开来,那时天微亮,心情如同漆黑的云层被扯开,光亮一丝丝透进来。
中途在曼谷机场转机,满眼的异域风情,服务人员的问候语已变为千篇一律的“索哇的卡”,软柔的腔调,腻得陌生的听者如我,竟有些羞涩。前往普吉的旅途再无心睡眠,以为脚下是广袤的海洋,双脚悬空的惊惧,只得笑自己的多虑。海,终于在飞机落地的刹那掀起面纱,正如想象中、揣摩中、他人游记文字中描摹的那一片幽幽碧蓝,干净而剔透。当下就盘算起,难道接下来这几日,须得日夜与之为伴,浸润其中,享其幽蓝之魅了吗?因眼见太美丽,反而心里品出不真实,可明明只需将手表的时针向后挑拨一小时,便有了时空的转移,便能拥着这海岛风情,片片海风,絮絮阳光,绵绵沙滩,及悠悠之度假心绪。之前的风尘褪去,由身及心,倏忽焕然而新。
去酒店的MINI BUS将岛上的一段陡坡开出过山车般的逍遥无惧,渐渐进入PATONG BEACH的腹地,闹猛的街市,各色的人种,是十足的WORLD TOWN。CHECK IN的过程稍显冗长,之后的一路才知泰国人的办事速度亦如其语速,缓缓慢慢的,怎么都急不起来,但其中的热情却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一直到旅途之末,无论是星级酒店的服务生,至于路边摊售卖吃食却略懂英语的大婶,都又客气又贴心,印象中,无数句“THANK YOU”充盈耳际,听得异常舒心。
近黄昏时分晃荡到百米外的海滩。急不可耐,激动莫名往沙滩与海水中奔跑,是遇见大海的相似感受,但脚底的沙又分外绵软白皙,及夕阳西悬时分的海面,色彩分外锐化与酽厚,直逼审美的极限。这落日,沙滩,海风,远离嘈杂现实的自由与畅快,那刻有关拥有的餍足,千金不换。
入夜后的巴东海滩改头换面,是另一幅市井的生猛热闹。各家海鲜排挡透出无比诱人的海鲜嗅味,无数的摊贩尽是繁芜冗杂的面貌,衣饰、工艺品、小食,止于所想,无所不售。或者街边那一排排改装为各色斑斓TUKTUK车,或者酒吧街上人与妖共舞、酒与色混杂的放纵,或者站街女腻人的询问,或者WAITER的疯狂揽客,或者陌生人的友善微笑。宁静的海水之外,五十米之遥,PATONG BEACH俨然一海角天涯的天堂,夜色中,灯火生姿摇曳,音乐震耳欲聋,放纵而不放荡,这迷离而自由的音色,催促一茬茬的人,前仆后继到达。
第一夜,在泰式按摩的轻柔抚慰中褪去了前夜无眠的疲惫。之后,每一日的固定功课,看很长时间的海,发很久时间的呆,寻很多奇异的食物,很多的闲逛,一次THAI MASSAGE,一杯海边的STARBUCKS,这些,在PATONG BEACH都不是奢念。
次日清晨,在酒店用过丰盛的BRUNCH之后,开始一个人沿海边晃荡的半日时光。自由很简单,赤着脚,比基尼外裹一条花色长裙,提着相机,一瓶淡水,沿着阳光洒布的沙滩走。随时将美好的画面圈进镜头,亦随时褪去绊脚的裙装跳跃入大海,不再计较炽烈的阳光与呼啸的海风又将皮肤摧毁了多少,小麦肤色是海岛上最美的装扮,之于审美的纵容,符合天性的自由。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拉客的司机与小贩的搭讪。我喜欢他们在白天不过度的热情,一一礼貌回应,所剩不多尚算熟络的英语悉数用上,却也不厌烦,一直到这片沙滩南部的尽头,找一颗开着纯白色鸡蛋花的树下坐定,摄下眼前这一片海水,在阳光下的勃勃生机。脑海中至今留下这一片漫天的隆隆之响,恢弘而盛大,宽厚而平和,一张一弛,是自然翕动的韵律。如我所想,一个人,一片海,一幅日光沙滩,无人分享。总有这样的时刻,想你在身旁,枕靠着你的肩膀一起看海,一起不言不语,听着海水来回摩挲的声响。
后来,在街边租借了一辆雅马哈的踏板小摩托,沿着海岸线往北走,预备探究下岛的纵深处当地居民的生活气象。岛上靠左行驶的规则让人头疼,而一路又是急弯与陡坡,过度刺激。唯一的欣慰,是大家对交通规则的谨守。
落日时分,沿着海岸线飞驰,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一整片一整片地碎裂开来,直至将远处海水的澎湃声掩盖。我想起电影里,摩托车经过的灯光一盏盏明灭的镜头,仿佛被绑缚上这飞驰的单车,一切又奇幻又沧桑。而又身在异国,如此被放逐而去,也是最好的时光。
之后撞见人迹罕至的PALAMA海滩,是老天给的格外馈赠。独享这一片黄昏季惊涛拍岸的海水,涨潮时,浪花欢腾地揶揄着奔跑落下的脚印,一切顷刻消匿不见。唯剩这蓝天红日,远处的深蓝,近处泛着泡沫的白。柔和的光线将我全全包裹其中,想着竟有这般绝美的纯粹之地,天地是静默的,只留有这自然的音色作伴。哗哗作响的澎湃,入了之后许多晚的梦里,是太留恋,又是快乐之至。
直至午夜,用摩托穿梭于PATONG BEACH的各个犄角旮旯,看遍了游玩地的你来我往,亦初初记取了当地生活的百态千姿。可终归是走马观花,直是看不透那里的繁华与生机,又妖娆又神秘,仿佛是夜飘于空中的烟酒气,氤氲至于荼靡。
依旧怀念那一抹踏着海浪声破风而前的疾速,仿佛将一截旧时光抛却的不羁与洒脱。如海风一般自由,是风儿撕扯耳边的发丝时候给出的请求,欣欣然接纳,在异地、在路上、在速度中,这自由一种。
次日清晨,终于搭乘上去PP ISLAND的船,旅途的高潮顷刻开启。倚二层甲板的船舷之上,将眼前这一片广袤无际的海面与天空细细全全往记忆中镌刻了去。海上的风真是肆虐的,割在脸颊及裸露的肩头,是钝钝的痛。这片海是奇幻的,光线之内,是不着边际的波光,粼粼直到天尽头;背光处则呈一抹忧郁的蓝,阔广而深远,装了沉沉的一片遐思。这些都太引人入胜,看得久了,竟重拾童话情节,以为有小美人鱼与海豚追逐嬉戏其间。
两个小时的航程,是发呆的好空闲。在海浪的轻柔晃荡中,心渐渐寂静下来,想起人类对海洋的爱戴与歌颂,面对它,以为它无尺度的宽容,能将一切的悲喜、罪孽、欲望及爱恨情仇全部溶解湮没于起伏无度的浪花顶端。沿着海面匍匐飞行,荡漾而起的水雾拂面,驱尽心灵与魂魄中的杂质与污浊,业已腐朽的自己便能焕然而新,重新成了一个好人。
临近PP PIER的海域出离碧蓝,即使语言各异,但各种肤色的游客皆发出啧啧称赞,原本对美的感知是大同,何况,这类幽深而奇幻的大美,更能消除一切的隔阂了。
上码头,HIPPO DIVERS的阿明已经等候在此,黝黑而健硕的模样,泰国华裔,说一口流利的中文,许多去PP潜水的中国游客皆慕名而来。与他敲定了明日深潜的行程,又请他帮忙找寻了下午前往HOLIDAY INN及出海浮潜的长尾船,一切顺利,当然午餐也在他推荐的THANK YOU解决,这家小饭馆,在网络上已极富人气,当然也最是物美价廉,大家吃出风卷残云的剧烈与雀跃。椰奶咖喱与冬阴功汤的味道,在写下这些文字的当口,突然十分想念。
租的长尾船主人扮相十分之酷,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经历造就了油光蹭黑的肌肤,又因练过泰拳,故十分壮硕。听他说起在那一场海啸中失去妻儿,余下一个他,性格乐观坚强,又是潇洒烂漫的,与我们这个小团体相处甚欢。大半日在海上的玩耍,与我们同行的一女孩结下情缘,约定明日单独载她出海,后来分别时,又在码头驻立良久,恋恋不舍。HOLIDAY LOVE,确实,在这里,若你单身,若你有艳遇的OPEN心态,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那日正午,从PP PIER至HOLIDAY INN半个小时的海上船程。一条小小的长尾船亦乘风破浪,颠簸时惹起连连尖叫,又有不断溅来的浪花泼得满头满脸,自此,便真正是为海水浸润的时光了。
事到如今,我亦一直怀念初到HOLIDAY INN那片海滩时候的惊艳。这一片酒店私有的海滩,纯白,无暇,安静,美好不可方物,千万个忍不住,扔下行李急急欲将自己埋入这细腻如精盐的沙中。椰树,躺椅,鸡尾酒,潋滟的阳光与海风,青天白日之下,分明是天堂之境。惊喜仍在后,随着微笑的WAITER往里寻觅,一栋栋独立的房舍排列于鲜花与灌木之中,用木头铺就的栈道将其链接,兼顾私密与舒适,又是另一番精妙。踏入这一间,屋内陈设又恬淡又周全,推窗,竟是涛声连连的沙滩,是夜,必定须听海入眠了。
在PP的停留间,一路祈祷这缠绕于手指间的时光可以被拉长一些,以至于无限的绵长,恨不得将一秒撕扯成一日来度,怎么都不充分、不餍足。
下午听从船老大的安排在CORAL GARDEN浮潜,心向往许久。这片竹子岛附近的海水只浅至于齐腰,平静如镜。头探至水面之下,竟是纯白的沙底与密布的珊瑚群,唾手可得,游动的鱼群、摇曳的珊瑚,这潜水镜中的浅海世界,温馨而烂漫。在一小片白色的珊瑚丛中发现NEMO的身影,欢畅地游动,是电影一般的场景。看得忘情,竟被搁置在这篇钙化的珊瑚上,脚底割出两道口子,伤口至今未愈。却是无怨言的,这疼痛也是曾与NEMO相遇的证据。
临近黄昏,在人烟荒芜的竹子岛海滩,围着湿漉漉的纱笼散了一会步,遇见打渔归来的岛民,经由船老大的接洽,以200泰铢一公斤的价格买了十余只刚刚上岸的海蟹,活蹦乱跳的新鲜模样,勾引我们急急往宾馆附近的小餐厅赶。这又是意外的喜悦,在距海水十余米的沙滩上摆开桌椅,燃上蜡烛,将脚埋在温润的白沙里,继而气定神闲,等待慢性子的店家将一盘盘蟹虾与饭食一一端上。这海边的烛光之宴,是浪漫之氛吗?但明明太久的等待让各个的吃相都狼吞虎咽。但又有海水与落日为伴,有徐徐海风,有绵软沙砾,后来天色暗淡下来,近处闻得水拍滩岸的澎湃,高处是星光闪烁的明朗,远处BAR里尚有歌者用泰语在浅吟低唱,又恍然见得椰树的高挑枝干矗立于青灰色的天际,影影绰绰的,恍惚听得芭蕉叶儿任由风儿拂动的声响,沙沙嗦嗦的,这幽深无边的静谧啊,就这样,慢慢溢上来。
只想,一直沿着夜色中的沙滩,走路吧,直到天尽头。拥着一片海,一幅漫天的星光,一方始料未及的童话国度。面前的海,可以嬉戏其中,也给予了一种熨平心灵的虚浮与嘈杂的力度,只需久久地静静地面向它,心里的辎重就缓缓地被卸下,浑然不觉,悄无声息。爱上这片大海,海风恬淡,海浪轻柔,仿佛情人的手。
经由前一晚浮潜的挑逗,这下一个上午便真正下定了去深潜的决心。同行的女孩子各个放弃,独留我一人,似有异常的勇气。其实,准备与学习的过程非常简单,套上奇重无比的氧气瓶与铅块,我仿佛一重装机械般坐于船舷,等待被教练推入海中。那刻,又期待又恐惧,无心欣赏这片猴子岛附近的海水,表面如此的碧蓝与清澈,也未曾期待海水之下,是如何光怪陆离的神秘。只是,仗着教练手把手的保护与多日与海水亲昵后建筑的勇气,一猛子就扎了下去,渐渐,往下,沉没入水底下的世界。
四周,竟然可以如此安静,唯独自己的呼吸声响,又不忍心,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副的真实版本的海底世界。也是几次三番地从小鱼群穿梭而过,也是经过了许多一张一合的贝壳,也是抚摸了艳丽到夺目的珊瑚,也调戏了手边悠游的黄彩小鱼,也追逐了前方那几尾不知名的黑色生灵,它们却都自顾自逍遥,不以我们这般的外来侵入者为意。这面前铺陈开的色彩纷呈且灵动,如泼洒了绘画颜料般,斑斓得引了惊诧莫名,又是措手不及,这一刻还在数它们成群结队的数目,下一秒又计较起如何才能赶上它们游走的快速,又急吼吼想去翻阅NEMO栖息的那朵珊瑚内的家装布局,在水下又惊喜又慌乱,一眼一心一手,哪里忙得过来。而心里又雀跃得很,与鱼儿共舞,又快乐又自由。
后来,许是太深呼吸的缘故,自己背负的氧气渐渐用完而浑然不知。幸亏教练及时发觉,将他的备用气嘴给予我使用。因着变故,心里突然就惊慌起来,一路匍匐着,动作也矜持小心了许多。当时真不觉已呼吸受阻,可见这深潜的危险性,而过程,真是又美丽又刺激的。
上岸之后才觉出寒冷与紧张,胃开始异常疼痛。撑到昨日午餐的那家“THANK YOU ”,本想吃下温和的椰奶咖喱暖胃,却适得其反,饭后痛到脸色煞白。悉心的老板端来一杯滚烫的热姜水,幸亏得此解救,才熬过了接下来两小时颠簸的船行时光。想起,那位系着红围裙,说得简单中文的老板,微笑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心里的感激,不曾忘记。
这一日回PATONG BEACH的路途艰难异常,风雨大作,浪高犹如魔障,两层甲板上的游客经受着雨水与海水中轮番攻击,也是旅途中的另类经历,阳光雨露,皆不可错过,而最后下船时被蒸发出满手满脸的盐粒,甚是新奇,只当之前为一场淋浴,痛快之极。
在BATONG,想来是最后一夜,有些恋恋之意。却又顾不得发不舍之慨叹,直奔附近的SHOPPINGMALL,惦记着总要带些一些物质的什么回去,给亲爱的家人朋友,或者之后的自己。总体上,泰国的消费较之国内的一二线城市都要低,尤其是知名的品牌,价格可爱许多。背回来很多MADE IN THAILAND的瓶瓶罐罐,最喜爱一种BODY BUTTER,各种水果、香花或者坚果的味道,甜腻坏了,每每打开都以为是冰淇淋的诱惑。
又特地空了胃,买了许多的好味的木瓜与芒果来填,真是不同于国内的清甜。想起这几日享了的美食,泰餐在国人尚能习惯的,不过就是咖喱蟹,烤鱼,冬阴功汤,各种咖喱,炒空心菜等等,不过各个餐馆的价格与味道稍许不同。海鲜是BEACH的主题,这里的大排档随处可见,只要材料新鲜,口味亦是均衡的,当然价格较之国内仍是非常可爱。最出名的饮品,是各种新鲜的热带水果搅成的冰沙,MANGO SHAKE,千万不可错过。
最后一次,环视深夜PATONG BEACH的灯红酒绿,最后一次,与这片幽蓝的海水深情对望,心里眷恋,这片海之魅,及将全身心投入海水中的时光。那些,享浪花轻抚的清晨,聆波涛吟唱的深夜,轻舞于水间的白昼,及在浅滩、深海中与珊瑚、鱼儿追逐嬉戏的刹那芳华,独此一幅,碧海蓝天。是的,这一抹深蓝, THE BIG BLUE,宛如梦游仙境。
一场眼睛的盛宴,一次心灵的涤荡,发生在PP纯蓝的海水中,发生在PATONG如幻的夜色里。
不知下一段与海有关的旅途会在哪里,或者苏梅,兰卡威,或者宿雾,巴厘,或者马尔代夫。我只是想着,不要停下这在路上与去海边的脚步。
滞留在夏日的深处,每日须得读几页朱天文的书才能安然度过。以为淡江记是她早年的心路轨迹,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奋发与积极,常常在字里行间就得了感染,唤起有关青春年少那汩汩高昂心气的回忆。
那本书的细读是歪打正着的。一份饱染心意的礼物,所以率先拿来读。谁料想正好是解夏日暑热的良方,心里烦躁得不知所以的当口,翻开淡色的硬质封面,心就沉了进去。被缠在她的文字与思想里,怎么也是有益的给养,如此自我安慰的,工作时间也偷起闲暇来,就如此放纵了开去。
若说放纵,又岂是一两日的短暂,或冗长地持续于数年间。日日清晨醒来,都是焦虑得藐视愈来愈不得生活要领的自己。
仿佛置身于人群与世界之外,斜睨着眼,哂笑一般,看周遭世界里的良好秩序与合理人伦,私下里又鄙视自己的特立独行。从来就不是特别的,只是顺从与柔软惯了,又有十年的依附经历,人生中,乏善可陈的多过可圈可点的。想起来就无趣悲戚。
看书只是心头所好,也是文静的一种自处,无伤大雅,也无所损毁。想起今日读得的一个论点,之于文字,我们都只要怀揣镜花水月的情感。我是赞叹的,以为对文字的把握与喜爱,得是不强求而来的,不得也不会有怨怼,对它永远敬畏、真诚,孜孜不已。这比如对人生一些信条的坚守与秉持,无论生活如何戏弄自己,都必须有善良、纯洁的心,经常看见、记得并回报别人的好。
后来我想,这样总是无伤大雅的。难过至于自伤,也不求助于烟酒、吵闹、谩骂与聒噪,只慢慢将自己沉寂下来,滤出一点点生机,依赖于一些泪水、一点文字、一排列与陌生人有意无意的调笑,借以冲淡内心的抑郁,借以留出一些生命的活力。
不算是太坏的人,也终是该得了原谅的。
这几日是得了大雨的好。有两个白昼与黑夜,竟是下得酣畅淋漓的,路上有大块的积水,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有巨幅的哗哗声响,听得欢悦。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彪悍、淘气而充满恶作剧念头的自己,时不时跑出来角色替换,然后比如开快车,比如与陌生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声地据理力争,比如冲着电话的那头说出自己的不满与绝望,歇斯底里。
比如,我还是如此喜欢大雨,那一些大雨倾盆的下午,倚在窗口数落缕缕不绝的雨线,看天地混沌成白茫茫一片的干净,想某某在另一个城的某某某是否也在守着一场雨,独自到天黑,都不显悲戚。
想起多年前喜欢娃娃的那首大雨,有关爱情,有关撞见,有关背叛,带我去没有爱情的地方,这一句,情窦初开的当时是不懂的,如今,却是切肤之辞。
去岁今日,无困无扰,无忧无惧,差些为了丽江而停驻,后来又遇见对我这般好的人,生命的另一层意义就此展开。想起这些,我总是感激涕零。
无关回顾,我亦无回顾的打算。太多的回忆与纪念,是入了暮年的标记,尚有惴惴不安的恐惧。应该是往前瞻仰的吧,可是,任由这夜的湿气蒙蔽了眼睛,没有未来,也没有当下,只有蹩脚的过往,在啧啧地提醒我曾活着的往昔,自己的如何微不足道的爱与情、思与绪。
那一刻指尖有风,拨动蔷薇枝蔓上繁茂簇生的叶片,心生慨叹之意。又错过了花朵怒放的剧情高潮,仿佛一场极短暂的走神,已然春红过境、落地为泥的夏季。
沿途,已有扎束完毕的栀子花把,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售卖。跳跃的香气继而播散开来,它们是欢娱的精灵,专门用以驱散六月的残忍、潮闷与孤寂。
这一年的端午假期过得潦草,黄梅天亦来得波澜不惊。某个周末的下午,在商场巨幅的落地窗户前,看取了仿佛久旱逢甘霖般的一场暴雨,继而,铺展开呼吸滞重、皮肤粘腻、毛孔堵塞、湿汗淋漓的六月天气。
坏情绪积重难返时,驱车去东郊看植物。在生机勃勃、郁葱离离的树木间,看沾惹与渗透雨露精华的红花绿叶,撷取开花、落叶、结果的声响,继而努力将己之呼吸吐纳调整为荣枯般的自然之律,欲与植物的抽芽、生长、开花、凋落般地自制、安详而静谧。
一片恢弘的松柏林木充斥天地的间隔,酽厚的绿,是用油画颜料涂抹完毕。两排树木间有大滩滞留的雨水,深不可测的,映出其上的高枝峻岭。几近深灰色的倒影,在微风撩拨起的水纹中浓的化不开,在高处望得久了,便有纵身跃入的冲动。这多像所谓的爱情,一开始的剧烈先行,引人入胜,之后情感与理智的博弈,即便以不离不弃的誓言安身立命,而结局,不过是隔岸观火、共饮一江水的分离。
继而孩子气,揣度那积水正如爱丽丝偶遇的树洞,里面或是仙境亦未可知。时时,都有逃避的念头,是本能,亦是这半生的主题。周遭总携带着一类压迫而来,于是,转身逃开,或者,顾左右而言他。逃避与伪装,也是一种人生的哲学,即使不积极。
直面只是勇敢者的游戏,这两个字太刚硬,令我这般软弱的人,向往不已。
在花草树木中逡巡以寻求心安,遇见仿若雏菊般形状与神态的花丛,欣喜如旧。这大概也是逃避一种。只是这一种花冠较之雏菊大了许多,仍是明朗的黄,细而狭长的花瓣簇拥着紧密的花蕊,显出欣欣的生命质感。如蜂蝶般扑将而去,嗅闻之间,不见雏菊的清香,只一种陌生得不可名状的气息。经由此,仿佛也有希望堕至绝望的惊慌不已。
大概得再晚一些的初秋时节,这个城市才有雏菊的身影。这种细碎而平凡、质朴而清丽的花朵,曾反复絮叨过的心仪。想起去岁的仲夏,在昆明的花市寻访它们的踪迹,自宾馆、大巴、机场、飞行及的士的一路,一直未离手心地擒捧,惧其凋零与枯萎的虔诚,只为着一段弥足珍贵的情谊。仓皇回顾那时的傻气,亦庆幸,曾经如此纯真地做着一件事、为着一个人;也感激,曾有一个人,让我如此不计较得失的平衡,欣欣然付出及给予。
时过境迁,那些都转身入了记忆。包括刚欲说再见的你。
言语中时时感慨这黄梅天的闷、烦、燥、憋屈与无助、挣扎与绝望,让人误以为情绪皆由天气,渐渐有了祥林嫂般的窘。仿佛身体的各路毛孔自觉自愿张开,吸纳空气中细不可见的稠密水汽,继而身心皆胶着在粘腻、潮闷的氛中,逃避失算,伪饰无望,逼迫面对在这个季节中最真实的自己。常常,在额头、发际、胸颈皆因汗水濡湿的傍晚,贪恋你所栖息的场景。山间四时清凉、人烟凋敝,最是在寂静寒凉的夜间,有被衾覆身的必需。在想念中,以为自己将乘鹤而行,去往投奔山中的你。
开始,灵光乍现,渐渐,积习难改。
我又开始仰仗别人用文字制造的慰藉。手边的书,名曰《理想的下午》,当初是为篇名所勾引购买,继而读得恬淡的文字,半幅文言半幅白话,一些哲理一些抒情,自以为是文字的理想状态。章诒和的《四手联弹》亦是,她所研究的戏曲如此极尽繁复华丽之能事,而其书写的散文却是一整幅平实、淡然、质朴的气质,绝非字字珠玑,却让人在卷后沉思。真是岁月积淀与学识渗透的效用,才华落尽,却是一些最浅显、单调、纯粹的感官之思。最简单的道理,常常需暮年才悟透;最拥挤、闹猛、光鲜的人生,在暮年亦看出平淡无奇来。我知道,爱情也是。
那张借来的碟片被丢弃在地毯的一角,足足一周,业已覆盖了一些薄薄的灰尘,像极了固步自封的自己。其实,早已疏忽了每日清晨与傍晚开启窗户的动作,倚赖空调,窗帘紧闭,灯光晦涩,却仍制造不出足够的安静。常常以为自己将在这颓废的季节在这方蜗居内腐朽溃烂完毕,模仿那只收养过来的流浪猫咪的作息,独自玩耍、欢乐与哭泣,渴望自由、自主与独立,保持对夜色的敏锐及对天光的倦怠,并远离人群,不断逃避。
差不多一个人住,第四年,对孤独、无聊、寂静这类小事变得麻木起来。自己在精神上的小世界变得过分完整与圆满,又能独自处理各项大小繁复事务,于是不知觉中,周末的团圆显得多余而繁琐。一个人在时光中,目见身边人事的喜悦、悲伤、亢奋、低落、振作、颓丧,有人持续多年强悍而深沉地痴缠等待,有人开始说服自己遗忘并转头走开;有人幸福地牵手走入婚姻,有人黯然地分手离开;有急吼吼的爱恋,有不离弃的陪伴;有默默无语的相守,有岌岌可危的坚持。
常常在车流涌动的街口,在喧嚣无度的人群外,窥见自己的凛冽与孤独,自私与冷漠,自我缄封,才能维持这一个人时光的完整与颠扑不破。
我想,我是不需要别的什么来支撑了。偶尔的之于现实的逃避,比如午间的咖啡馆,夜晚的双人床,周末的影院,假期的植物园,都是与自己淡然和平相处的努力。并非爱自己,只是不知该如何将自己戕害得体无完肤,再给予新生的可能。
终究,我是无法体认、原谅并放过所有时间里的自己。
仿佛唯一的欢乐,都须经由过往牵引出来,也只留恋着那三两件温情脉脉的事。那些夜风横灌入车窗的瞬间,发丝拂动嘴角的清凉与瘙痒,仿佛你的手,轻抚我额头的轻柔模样。霎时,天地安静下来。
那些黄昏很短,而岁月很长,寂寂的,都经由我们的手指间流淌完毕。一场短暂的同路,却能镌刻为毕生的纪念。无论当时的情谊,一放手、一转身、一疏忽之间,便是穷途末路的窘境。亦明了,往往最惧怕的,却须最先来临。
这番凌乱的遣词造句,不忍回看。许久,未曾如此剖白自己,亦失去了组织文字逻辑的能力。年岁渐长的坏处,是太过自知又死不悔改。深谙一些道理,公开彼时与此刻的心情,是一件如何局促与不雅的事。所以,宁愿在情绪里一直往下沉,直到在晦暗无光的所在溺毙,亦不愿将爱意、憎恶、悲恸、犹豫等或絮叨、或白描、或比拟于文字,更无从计较之后或共鸣或同情或悻悻感惜的后续。
很感激,有些好心人与我提及有关最近文字的鲜少与稀疏,或惋惜或遗憾。其实,我比你们多了无数的惶恐与不安,只是内心这般虚无浮躁,恰如这六月暴戾的天气,怎么才能编织出云淡风轻的章句?于是便安慰自己,既然文字无关生计,可以放心大胆地纵容自己的放手与躲避。
你不知,将如此乏善可陈的人事与心绪流于笔端,让我赧然与尴尬之极。只是,我允诺过,未尝食言。之于内心,我一直想写一些很淡的文字,淡到看不见里面的自己。
这滞留的一夜,合肥的夜雨下得粘稠,是南方潮湿多疑的坏脾气。想起临行前北京机场的等待,突然的暴雨如骤,也似北方的豪爽气。曾经的七年,正如今日般,往复穿梭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气质中,继而遇见你,在青春盛世的无边岁月里,嬉笑、恸哭、悠游、停驻,两朵截然有别又各沾香气的灵魂,在七岁的冗长与尖刻中,相互交织、成长与蜕变。
此刻,宾馆的床头灯光透露出迟缓而暧昧的黄,映射不出些许的喜悦,倚床凝神,想起前一晚你在后海如昼的灯霓中笑意盈盈,这一晚独留我于千里之遥的陌生城市内形神落寞,一昼夜之间的转换,恰似前番五年的长别离,都让人黯然至于神伤。所幸还有回忆与想象,你亦常潜藏于内,徘徊不走。窗外风雨如晦,你却如光辉,照亮我此前与今后的一小段路途,又驱散独自行走的孤独与恐惧。女子的惺惺相惜,温暖若深海之上一盏明灯的寓意,不消多言,终身铭记。
遗憾只是这一段旅途的匆匆,一不小心,又是天南海北,遥遥两望。这般隔山隔水的远,仿佛与那个叫做“青春”的生灵之间的距离,若再将多年静置,我与你或许仍有重逢的契机,但它却直直地与我们背道而驰,一如儿时亲手在河水中放下的那盏荷叶灯,随水而东,渐行渐远,连决然而去的背景都模糊不清。
又是四五月之交的阳春季,此番会面后,我们只是暂别,而与青春,却是永诀。借助想象这只翻云覆雨手,将时光回溯十二年,青春剧情尚未开启、一切清浅而懵懂的年纪,我与你,终于凑成同学及室友的身份,相遇在北方的城。细端详,你是高挑而白皙的女孩儿,怯生生的温柔性格,却有几分江南的韵道;而我即使内心如你般柔韧而敏感,却有着热烈而爽朗的外在与举止,应和了北方人的性格底质。于是一来二去,又三番五次,铸成了我们七年的陪伴与不离。
那是如何美好的事,在最好的年纪,与最美好的人儿,结伴栖于文学院的古旧红楼内修葺与铸就自己。东北地界的春天短暂而分明,雨滴般肆虐的杨絮开始跳跃嬉戏于老房子的青砖灰瓦之上,一楼的窗沿下,刺槐已然是丛丛地黄艳欲滴,一枝条灿烂的花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路人宣告:此刻春正大落落地经过。这些煞引人欢悦的生灵,却甘于抛砖引玉,因为再迟一些时候,便是丁香的粉墨登场。在五月中旬的天气,你告诉我那些细碎的紫色、浓郁的香气及楚楚的摇曳,便是丁香的秉性。一时停驻在花丛畔,欢喜与惊讶到失语。那时刚结识戴望舒描摹的雨巷中的丁香女子,亦得知古代如李商隐般的才子反复引用的“丁香结”,那些想象照进现实,皆由你的指引。而多年后回想当日情景,那时身旁的你确是丁香般的女子,幽幽其芳,灼灼其华,又时时有愁怨的气质。
那么多年,我们之间,比如一场对照记。你喜静止,我好运动;你高挑,我娇小;你沉溺传统,我崇尚自由;你刻苦勤奋,我逃课成瘾;你潜心于美学理论,我跌宕于爱情风雨;分别时,你如愿修佳节又重阳炼成女性博士,我终于逃离出无聊校园。后来的许多年,我们各自穿越人群、漂泊尘世,在南北方截然而异的风雨中,悲伤与喜乐,战栗与狂欢,循环往复出一段段愈来愈清晰的轨途与经历。你曾迷失在台北的街头,亦从曼谷带回一个号称经久耐用的包包,至今仍背着它招摇过市;我最远到达马六甲海峡的一隅,亦在圣淘沙的沙滩上晒了日光浴,搂抱着海豚嬉戏。你完成了艰涩的东北文学研究,论文只因冷门而未曾付梓印刷,提及时一脸遗憾;我终于在冗长无趣的工作之余,学会了煮汤驾驶跑银行做家务等一干事宜,说起时一眼得意。你终于落户离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半个小时地铁车程的北京郊区,戏谑周末“乡下妞进城”观摩京都繁华;我一直安于在离长江三公里的南京城某处公寓,月月搭动车去沪宁线的另一头玩耍嬉戏。你开始正正经经做起新晋讲师,为一帮操各国语言的学生忙累成18岁那年的清瘦;我开始懒懒散散地端起老员工的架子,在一日复制过一日的闲散与庸常中育了丰腴。你每次在电话中嘲笑我被侵染成的南方口音,我就开始恶作剧地模拟你的儿化尾音。你仍孑然一身,秉持着处半夜凉初透女座的完美主义;我踏入并坚守着一段婚姻,而悲观敏感的性情却总惹了两个人的非议;你终于人淡如菊,而我始终也改不了当日的单纯与傻气;你一直孜孜不倦,而我一向知足常喜,唯有坚韧与勇气,却是上天给予我们相同的赐予。
再次见你前的惴惴,明知你在地铁的那一头焦灼等待,走近的一段路途中却有近乡情怯的心悸与迟疑。当时一别,竟五年整,在青春行将结尾的漫长岁月里,你不在我身边,却各自成长出坦然与淡定。店门口,我遥望见你的柔和侧影,继而是你的挥手与嗓音,透露出而立女子的从容及未褪尽的孩子气,仍是当年的熟稔与清晰。我急急走入你营造的欢迎磁场,相视而笑,一时语噎,仿佛要在对方的眼中找寻时间留下的痕迹。却终是失了算,之于你我,五年的时空消失得迅猛而安静,彼此对彼此的心,仍是当年的热络与疼惜。
一顿晚餐吃到饭店打烊也恋恋不舍,我挽着你的臂膀出门,一如当年依偎情形。那时年少,你高我一头,亦爱用手指托我下巴做挑逗状,腻味地喊着“小妞”,而我须得故作嗔怒继而酥麻状,才是棋逢对手的配合。青春间有趣与放肆的故事回想愈多,反而衬出现今的衰败与不甘来,于是,我们约定只谈此前事、只说此时人。心下又计较,30岁的年纪亦有其独到的好,不慌张、不浮躁、不恐惧,成熟的潮汐褪去时,亦显露未失的天真与稚气。早认定,无论怎样的你,我都欢喜;而无论颠沛流离,无论天翻地覆,无论人事变迁,无论那些伤害、背叛与悲怆,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在京城东北角的798园区,你领我穿梭于纵横交错的当代画廊与创意店铺,气定神闲的气度一改当年路盲的狼狈,真是主人之姿,映衬出我这个旅客步步紧随、唯恐走失的小心翼翼。差些引出我刮目相看的当口,你一不小心就露了怯,面对一杯焦糖玛奇朵的苦涩无从下手,不迭加糖的皱眉嘟嘴,还是当年那些个笨笨傻傻。
那个下午日光潋滟、天际辽阔、树影青青,仿佛重堕入十年前的光影,你拖着崴了的右脚陪我走完大半圈,你从相机镜头内捕捉被日光炙烤成干涸的一张脸,你为我买下软陶制的红色花朵大耳环,你请我吃了春日第一支黄桃酸奶味的冰淇淋,我们牵手、说笑、调侃,肆无忌惮,晃晃悠悠,你说那些都是年少时的癫狂,今日不过温习,而你又在时刻刷新我业已丰盈无比的记忆。
在798腹地,一家自以为沾惹了艺术气而格外昂贵的咖啡店,一张临窗的沙发座椅,一捧婆娑的午后日光,一片陌生的城市天空。一些话终究未曾对你讲,之于北京,一夜的故事横亘在记忆中,似陈酒,愈陈愈重,只能尘封、不消开启。总有些人与事,不忍触碰,怕一不小心之前消解之磨灭之的努力便前功尽弃。倘若如果没有你的召唤,我是如何不愿再回到这里。而此刻我又如何感激你,将我恐惧的心魔全然掩盖去,终于不再对被爽约了两年的钟鼓楼心存幻念,亦拒绝了在鼓楼附近的胡同中行走迷失,一种情结终于有了终了的结局。
在后海的一夜妖娆而轻盈。透过迷乱而暧昧的灯光与人潮端详你的背影,沿肩而下的长卷发在夜风中飞扬,如此瘦削而单薄,高挑而悠扬,京漂的生存之苦损及你的健康,却赋予你格外的淡然与沧桑。而我是如何推崇你与生俱来并日益盈满的美,即使时常在言辞间有不甘的戏谑与逗趣,却是心知肚明:无论美好与风霜,我终于差了你一些。我多么不想承认,可我又是多么羡慕你,淡然而知性,恬静而安宁,是山间雏菊,又是塘中莲花,怪你过分完满与美丽。
烟袋斜街的尽头你指引我夜幕中钟楼的方位,那双举在半空的手温柔而纤细,不知道时隔多日以后,它们会被何人呵护与牵起?当年与你挽手,模拟今后与爱人并行的姿态,如今我与他早已尘埃落定,而孤单与清高若你,得须如何多智、包容与通透的男人才能配得起?
多日前在南京的鸡鸣寺与那日在北京的雍和宫,潜心祈祷时都不忘跟佛祖诉说有关你的这点希冀,不多不奢,望你能被赐予一段完美的婚姻,遇良人、享幸乐。可知我心中一直有你,如这般的祷告战战兢兢、心神至诚。七年的同窗之谊,五年的离别之思,我们的惺惺相惜必定将牵扯至于后半生那般遥远与笃定。
机场广播的嘈杂掩盖了你的一通电话铃声,回拨未遂,却突然心存对这场错落的感激。矫情的离别辞句向来说不出口,即使如此擅长中文词汇语法,却难以与情感相拼接、相融合而恰到好处地迸发与爆裂。习惯离别,却不习惯告别;可以转身默默流泪与想念,却无法容忍漫长的拥抱与冗长的告白;擅长独自将思念化为丝丝缕缕的文字,却不需让对方知道这一些柔软而诚实的心情。我们终是对彼此存了羞涩与好心的,害怕以此心度彼心,离别的哀伤传染成公害,耽误了两个人本该向着快乐的心。
飞机延误出的漫长等待里,我又想起前一晚的夜色中,钟楼那幅高耸而黝黑的剪影,与你并肩站于百米外的街口,泯灭了周遭车与人的嘈杂,静默于它的高大与威严之下。一个故去时代的威武与标志,若干年前曾因它惊鸿一瞥而念念不忘,又有一段未践行的约定缚于其上,而今,与它之间的缘深缘浅皆只能停驻不前,终隐灭,终消散。比如之于青春年华的奢念,它只供记取,不可挽留、再遇与重现,仓皇而顾,一不小心间物是人非,不可回溯。
回宁之后的第一夜,梦中又见你,眼眸只剩因彼此而起的无辜与清澈,眼角鼻间的细纹有清浅的韵道,很是灵气动人。除此之外,唯有一脸的困乏,是艰难的生活磨砺出的世故与紧张。忆及你在MSN上不止一次提及工作的压迫与琐碎,一直提着精气神奋力往前的苦楚。在字里行间的交流中,我们都有在忙与盲中陡然老去的恐惧;而我却是最不愿成长的那一个,栖身于这个古朴忧郁的城,任一份不咸不淡的职,泯灭功利与奋斗的雄心,潜心只做最欢喜与自由的那一个自己。我知,你亦是艳羡如此的我,正如我嫉妒你只身闯荡天涯的苦难与担当。
你若光辉,值我飞跃半个国度的距离,义无反顾地奔赴京城,投奔于你。旅途从来稍纵即逝,只是与你有关的到达与离开,亦是相关青春的一次顾念与温习,有格外的纪念意。欣然悟,这么多年的经过,你终于成为我青春盛世年代最美好灿烂惊艳的一幅风景,彼此亦成为曾经放肆过乖巧过纯净过青春过的最好证明。又时常恐惧,再五年,十年,或许更长,容颜沧桑、声音嘶哑、眼眸晦暗、肌肤皴裂地老去,只是内心之于幸福与勇气的坚持,之于彼此的牵挂与顾念,是否亘年不改,是否光亮如鲜?
无数个风雨如晦的夜晚,想起你来,想起与记忆中的你我对应的青春岁月来,恍若隔世。只是你还在,天涯之隔、海角之远,我便不再恐惧。
“是什么稍纵即逝,又是什么,如此顽固地存留?”
——《迷失 鼓浪屿》
这一个阳光好得烫手的下午,在slowly café,白底红花勾勒的棉麻质地桌布上,读得书中的这一句,又浮光掠影地翻过之后图文并茂的书页,渐渐升腾起赧然的心情。来鼓浪屿一日半的光景,似乎只贪恋了这碧水蓝天、海风椰影及阡陌纵横的街巷共同编织出的柔软与清朗,而忽视了这片岛屿的历史,那类似殖民的经历,及矗立于岛屿各个角落风格迥异的老式别墅的红墙上,渗透出的声名显赫或者默默无闻的居住者的故事。
咖啡馆的地址亦是一栋古旧的楼宇,当年有番婆楼的称誉,声名在外,引来旅居于此的店主AIR夫妇以重金租下,继而循原屋的面貌略作改动而成。店里陈设的模样极简陋,数张色彩混沌亦不知名的图画,一盏昏黄不明的灯光,几摞半旧不新的图文书,都慵懒随意地置放;不足十副原木质地的桌椅,姜黄底色,桌布是粗糙的图案,并无格外的洁白与无暇,而这桌椅倚靠的绛红色廊柱却是顶顶古旧,似乎一触就能掐出故事来。所有物件都散射出一类黯淡的光,仿若一种诉说,亦从店主那双淡然、平静、雅致至可忽视其风霜的眼眸中投出来。
这应该是书中所说的AIR先生,在高大而简朴的吧台后面,自顾自泡制茶水,研磨咖啡,或制作简单的饭食,整个café唯一忙碌的身影,又是如此闲散,从神态、表情至走路、说话,似与来访的游客一起,享受这半日悠闲而自在的时光。想来,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开店理念的人,绝非急躁的商人品行。也只有内心铺垫了许多旧事的人,外表才如此波澜不惊。
为明信片盖上“花时间”LOGO印章的当口问起最近邮筒的地址,只见长发下他直视人的眼睛分外安详,回答有程式化的淡然,却不冷漠。定有无数次类似的对话发生,一个陌生的旅者、一个久驻的店主,一间将时间随意挥霍至极致的咖啡馆,一个涛声与海风氤氲出的古旧与现代杂陈融合的小岛。
后来一直斜倚在露台上的小方桌前翻看开头提及的书本,一壶铁观音吐露了半晌沁人芳香,醉了心神,似是心静的,却也读不了几句,转而又将视线移至周遭,露台外是青天白日,院落里两株高大的桂圆与枇杷,绿叶已然阴天蔽日,其中一株已结满了幼嫩的细果,真是勾人馋涎,十米开外高耸一株木棉,火红灿烂的花朵满布,印证了春日闹猛而暖煦的好气氛,而近旁是生人勿近的“三一堂”,肃穆的宗教色彩,是圣洁而高雅的承载。试想,伴如此风物及建筑而居,日夜得闻钟声与颂诗声,间隔是闹猛而清秀的鸟鸣,抑或有店里隐秘而低沉的大提琴弦声,以此为润泽,怎能不涤荡出一方清净至幽的心灵。
时隔多日之后,在依然寒风凌厉的南京城,回想那个在鼓浪屿的下午,slowly café内的一小截温暖若夏的时光。如此怀念,欲复入当日情境,感觉淡了,而依恋是深的;旅途愈是久远,而记忆愈是真切。无论如何,是舍不得也放不掉这一段在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的回忆,之于行走、之于旅途、之于风景,内心是珍爱的,而笔端却生起艰涩来,全凭回忆来叙述与感慨,是一件如何考验人心神的事。
确实,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于我,是多灾多难的一记出行。虎年春节因大雪滞留南京,放弃了预订与准备了许久的驾车前往福建的行程;出行前,身体的抱恙与工作的繁忙,几乎是让人泄气的打击;又前往机场的途中,遭遇高速堵车的惨境,只差一步,就遇被航班落下的命运;而在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的几日,一直在生病,一路连提笔的力气都匮乏,面对风景,头一回觉得用思考来描摹与记录是为难事。是心魔使然,先前从他人照片里只捕捉细枝末节这一惯性,便推知自己必然的心仪,而一次次的挫折,反而加重了义无反顾前往的决心。飞机落地之时,日光机场、习习椰风,刹那涌出了满满的欢喜。青青之鹭岛,悠悠之我心,为之沉吟至今,在抵达的当口,非要将这一方小城一枚小岛的好全全收齐,才不枉这一趟千辛万苦的执意。
上岛的那个周日正午,天气兀地暖热了起来,像极了海岛本该的三月天气。温暖过渡至炎热,无须预兆,亦是不留什么转折的痕迹,比如之于鼓浪屿岛屿,即使先前如何在他人的游记中预习与在己思中预期,终究仍是失之毫厘而谬以千里。太过于期待这里的繁芜与精致,提前得知的诸多信息,并未勾勒一整个岛屿的方圆,只不厌其烦地表述与记录着那里点滴入画的细节,或古旧建筑的一角,或纵深街巷的一瞥,或者一小方鲜花与藤蔓装点的庭院,或者几小段创意东西琳琅布置的橱窗,全全是暖色为底,或大红或明黄或翠绿。于是,思想中活生生构造出另一个自以为是的岛屿,被自然漆成的五色斑斓,登录其上悠游其中,比如爱丽丝在仙境中的梦游。
止于想象。当搭乘人潮汹涌的渡轮抵达岛屿的途中,偌大的海风已迷离了我仿佛近乡情怯般无措的眼。码头近在咫尺,百米外又有娜娜海岸旅馆偌大的LOGO牌在召唤,曾经在脑海盘旋了无数次的虚幻终于照进现实。几多幸运,这多日虚妄愿景终于呱呱落地,似这里随处可遇的榕树,向着生长与繁衍的目标行进,总在巨石阻挡时绝处逢生,终有欢喜遂愿的前景。
娜娜是童话国度,声名太盛,不容置疑的精巧美妙播撒在建筑、装帧及服务的每每细节上。前台等待区有丛丛鲜花盆栽次第放置,引出白色栏杆墨绿墙面的蜿蜒走廊,散发原木与青草气息的房屋,是欧洲中世纪一种小户人家的摆设,处处见出惊喜与用心。那一晚在白色木床上睡得恣意无比,听不得近处的潮水在夜里澎湃不止的声响,也错过了灯光映射下的各间阳台如梦若幻般的绮丽与神秘,单一的安静与简朴的作息,在童话般的房间内如童话情节般萦绕与行进。那两日,娜娜庭院内那只名唤为“张三疯”的猫咪一直未邂逅,倒是龙头路那几家同名的奶茶店轻易就入了眼帘,价格不菲,连同一旁的潘晓莲酸奶店,售卖的是小情调小意境。
在鼓浪屿,醒着的时光都用来走路,其实只一个短暂的整天,一生时光中的一罅,誓将循着地图上每一节每一线,用双脚将一岛的土地丈量过去。之间,先前在攻略中得知的地名丝丝缕缕地浮出水面,一个拐角、一视线的画面、一小截的风景,仿若故人相逢,霎时惊喜,泯然一笑,心满不已。这不及两平方公里的岛屿终是娇小,在蛛丝网般纷繁杂乱的路途中所遇见的,脱不了与这些风物的干系,比如,那几片海风微微肆虐却惊涛不及拍岸的海滩,那不计其数陡然上升或者下降的狭长街巷,那几幢当日极尽雕铸之能事却如今铁锈斑驳的门楣,那层出不穷潜藏于各条街巷的极具当日殖民地建筑特色的旧时别墅,那簇簇从红墙灰瓦间旁逸斜出的艳色花朵,那间间自置于街角幽静至于无声、简约至于大气、精致至于柔软的café ,那家家散布于全岛售卖猫咪主题工艺品的淘气小店,那一间在灰色幽僻小巷内突兀而出一方色彩浓郁庭院的幼儿园,那许多将门窗走廊用鲜花盆栽装点完全的寻常人家,那几个牵拉着板车一路高声吆喝疾驰于急坡的本地农夫,那一条满街叫卖海蛎饼与鲜榨果汁的闹猛小街,那一簇簇当地生意人的热情招呼与殷切笑意,那一盒盒冠以莫某记名号的甜腻馅饼,那一阵阵吹透单薄衣裳的强悍海风,那一抔抔因海水润泽而四时咸湿的温润泥土,那一句句粘贴于某堵墙或者某扇门煽情到让人无法自拔的宣言,或者“如果幸福不在路上,那么一定在路的尽头”,或者“爱我,就带我醉吧”,或者,如我在内心升腾漫溢却无法用言语精雕细琢的赞誉。
走到累极,又是快乐极,迎风而行,将大小风景全全拥揽入怀,悉心收纳。是行于风景之外,又是融于风景之中,在如斯清丽美妙的岛屿路径上,每每遗憾感官的迟钝与体味的匮缺,以眼观景自是远远不够,又自觉用心细细碎碎地感知、碾磨与筛选这所见所闻所嗅所感,留最温馨动容处存储在记忆,不止影像记取,不止娓娓道诉。
手持的这一份牛皮纸质手绘地图,终于在一日陪伴的尽头被我成功地遗落在了龙头路一家海蛎煎小店的简陋座位上,或许成为另一陌生旅人的向导,也未可知。只记得那面墙上众多的留言纸片中,不同的人一次次地写下了“再来、重访”的只言片语,彼此覆盖,急吼吼地表达着喜爱之意。一时读出喜盈盈的情绪,只是内心早已洞悉这一种愿的单纯与残忍。几多旅途的目的地,曾经到达又依恋不止,离开时将若干年岁后再来的誓词言之凿凿,却终于再无重返的契机。于是,美地只造访一回、美景只欣赏一次,不是后来的我们疏忽或者故意,只生命太短、琐碎太多、未知太甚,只争朝夕地回顾与纪念,都是徒劳。这番之于鼓浪屿的情愫怕也是如此,于是,在旅途未央的当口,在岛上弥足珍贵的停留内,于时间与风景的穿行中,多摁下几次快门、多停留一些目光、多汲取一些专属于鼓浪屿的独特风情,才不枉生命中仅此一次的到达。
离岛的那个下午日光依旧潋滟,过海的渡轮及之后的的士都显出格外的沉默,后视镜中,日光岩渐渐浓缩为一具黑点,继而迅速被抽离出视线,只剩脑海中一点鲜活的记忆,终也将转成混沌与淡漠的幻影,消逝不见。在机场,情绪拗成离开的姿态,回忆就汹涌了上来,仿佛回到两日之前,第一个在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的清晨,那刻被从窗帘空隙跑进的一束顽皮晨光唤醒,似乎还很早,只闻得啁啾的鸟声,脆生生的,清晰而鲜嫩,恰似这岛屿的空气。起身倚窗,望见是寻常人家的后院,一株硕大的榕树高悬于长空,巨幅饱满而矫健的绿色予人希望的暗示,再言及其庇佑之意,显出旁下做清扫的及往返于菜场的当地居民如斯安然与从容。隔着轻薄的一层玻璃,这个城市的清晨如何悄无声息又欣欣而荣,仿佛一位好年纪的女子端坐于前,含笑不语的静谧与优雅,在这个一半困顿一半清醒的早晨,就醉在了她的笑靥里。
我又计较起这跳跃于空气中又柔若无骨的香气,或者是那种不知名的热带花朵初绽出的馨味,又或者是近处潮汐涨落时撞击出的湿气。确实,花都开好了,只等若我般心心念念这个岛屿的游人来采撷,而你都例行缺席,我都独自体味,良辰美景皆虚妄摆布,不过倏忽而逝的一种沉溺。
那第一日只消耗在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市区的西南一隅。厦大通篇明艳清亮的色彩与光影沉淀在记忆,椰风树影、繁花似锦、青草如缎、碧池若绫,满眼皆是绚烂与生动,各种类属的色彩排比、铺陈、叠加与交融为一种生气与灵动,将碰触其上的视线熨帖到了极致。那个下午,椰木丛下的石椅上,仰头静默,将全身心曝露于这朗日清风中,又将这光线的暖煦与抚慰一丝一缕地吸纳进胸肺,南方这些盎然的春意,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珍馐,让在此情境中的我贪恋不已。
那些奇异的花朵栖息于各个零碎角落,比如一株高大枝干的白花,一种浓烈如陈酿的香气,一时构造出盛大迷离的磁场,自其下过,便顷刻醉在这场气味的盛宴中。比如一种鸡蛋大小的绒球花,在灌木般低矮的树枝与绿叶中跳跃出来,仿佛独占了这七色日光中的火红,急遽而热烈地召唤着我的目光。又有许多不知名的树木、花朵与藤蔓,随处漫溢的生机勃勃,亦应和着这个南方城市自持的生命力。
后来在南普陀寺的后山上俯瞰这一个小城,大片酽稠的绿色,镶嵌于楼房与街巷的空隙,犹如好事者的周到与仔细。鹭岛无处不飞花的好时节,寺庙门口那株株以为高大的木棉此刻正在脚下绽放如焰的大红花朵,曾亲手拾得风拂堕地的一枚,如此亲近的距离,看见它曾潋滟无比的花瓣已露出腐朽气,仿佛迟暮的女子,初高高在上的骄傲消解在花期末尾的残败中。不过春末,一切较之含苞待放那时的鲜活,已然是强弩之末,唯剩一点恹恹的红,得以叩击我眼中这一束曾经熟稔的视线。如此歌颂过它,又如何将它遗忘,初见的惊诧与欢喜,及再次相见的冷漠与淡定,原来,之于花之于故人,又惊鸿一瞥转而相向陌路,只消一年的光景。
那一晚在环岛路的沙滩上赤脚晃荡了许久,浓烈的海风吹涩了凌乱的发丝,又吹散了初初邂逅这方岛屿这片海域的惊喜。如之前许多次之于半夜凉初透大海的邂逅,一样的波涛汹涌,又一样的波澜不惊,又得益于这旅行的淡季,所闻所见,不过澎湃的潮水声及天水一色的地平线,原来,人迹罕至是最好的萧条与风景。
两个晚上都爱极了在中山路周遭阡陌街巷中的游走,与各种旧式住房及时尚店铺的邂逅。原来正是那部名曰疯狂的电影中的幕幕背景,一个转角,仿佛将碰见黄渤骑单车穿越局促人群的激烈与惊险。一次在光影世界中与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相识,继而循这些线索而来,并未计算这一种义无反顾奔赴的涵义,只是旅途,只是行走,及在“思明电影院”那熟悉的门头下,在时间与历史制造的有关陈旧与破败的伤感中,多出了对那些逝去老时代的怀恋。
当然还有那些新奇无比的吃食。这里的海鲜叫做“酱油水”,大概是同一种类似酱油的酱料来炒制各种贝类、鱼类、虾蟹类的缘故,在著名的小眼睛大排档吃过一次,食材的新鲜度不容置疑,只是调味料太盛反而成了败笔,各味皆一味,吃到索然。一种遍布街巷的沙茶面,酱料是咸中带甜的一贯,而浸润其中的面条则是软糯成轻佻的质感,这地界的面食大抵如此,比如炒米面,也是湿软得欲挤出水来,实在不符喜劲道的口味。当然也有极喜欢的,大同的鸭肉粥,夜市的海蛎煎,临街小店的鲜榨果汁,还有“佳味再添”里地道的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小食,闻所未闻的面线糊、米粉粿及芋包,形色与味道皆新鲜,那几日不惧感冒的烦扰,数次与当地人挤在一张方桌上,在巨型吊扇的呼呼风声中,吃得欢欣鼓舞。
在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似是终日不知饥饿滋味的,满心喜爱这些清淡的小食,形色各异的水果,及那一杯杯让人脚步暂停、思绪凝固的coffee和tea。露天的GRANDCUP咖啡座,纸杯中的卡布奇诺,跳跃的泡沫附和了中山路上旅客的步履匆匆,精心勾勒的叶片亦描摹出城市的精致与细腻。一个下午独自的停留,一份醇厚口感的渐次滋养;娜娜的那一杯,是期待中的暖意洋洋,仿佛耗时这几月的等待,全凝结于这一片繁芜的泡沫之上,只因未落空,便不忍喝下;“花时间”的这一壶铁观音,它慵懒而静默地将时间滞留在片片茶叶之中,拖延着离岛的分分秒秒,这是它与我的依依不舍。一盅茶水的停留,如此短暂而浓烈,而这楼宇又是如此清幽而淡雅,容不得留恋之情的肆意表露与宣泄,只在喝下这最后一杯,液体划过喉咙的刹那,衍生了微而绵长的苦涩,有关离开,总是不忍提及。
太短的旅途总可比拟为一场逃离,只是离开必意味着回来的契机。也习惯在异乡回味之前卑怯到索然的生活,总以为隔了一些时空、一些情绪、一些陌生,才能透彻地看清当时的自己,才有引以为戒的清醒与勇气。感谢旅途给予我的欢悦,及在旅途中发生的情感与思绪,那是浮世外的另一个自己。
最后一刻倚在娜娜旅店的阳台上,BAR内悠扬的英文老歌附和出离别的姿态,不是舍不得,亦非归心似箭,只是恰恰想起你来。此情此境,若得一起分享,远离尘世的纷扰,亦不避讳世俗的诟病,在无人相识的异乡,只待一杯咖啡承载的时光,只需一段同路附着的喜悦,只消一眼对望凝结成的珍惜。那一刻,天地安静,并无别事,只有你。